刚刚过去的春假，浙江省杭州市初一学生范铭骁跟妈妈一起去了云南西双版纳。在热带雨林里，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望天树，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气根。“以前课本里写‘热带雨林’，我觉得就是好多树长在一起。走进来才知道，树这么高，藤蔓这么密，空气湿漉漉的，还有虫子在叫。”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前感慨，“课本里写的那些东西，真的要走出来亲眼看看，才能体会得到。”
作为全国最早探索春秋假的城市，杭州的经验正在被更多地方学习。今年全国两会，“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推广中小学春秋假，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”被写入《政府工作报告》。此前，浙江省教育厅等十四部门印发《关于推广中小学春秋假制度的指导意见》（以下简称《指导意见》），江苏、四川、广东等省份也陆续出台相关政策。
这段假期，孩子们去了哪，又带回了什么？
春秋假，“放”在哪里
清明假期，重庆巫山的付女士请了三天年假，带着小学二年级的女儿熹熹，开启了第一次春假旅行。她带女儿去了河南郑州，在河南博物院，她们看到了贾湖骨笛。“我最近刚开始学笛子，就想看看8000多年前的笛子长什么样！”熹熹趴在玻璃展柜前，眼里满是好奇。
安徽合肥屯溪路小学四年级学生李逸泽，和同学组团去了陕西西安。站在兵马俑坑前，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“千军万马”。更让他惊奇的是，每个兵马俑的神态都不一样，发型、服饰也各有讲究。“以前都是在课本上看图片，这次真的‘站’在眼前了。”他说，感觉历史一下子“活”了起来。
近年来，这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地越来越常见。2025年浙江省实施秋假当周，全省铁路售出儿童票75.1万张，是上年同期的5.6倍；铁路发送旅客1137.7万人次，同比增长22.1%。今年春假前后，多地车站、景区再度迎来以家庭为主的出行潮。
在四川三星堆，孩子们跟着文物修复师听青铜面具、黄金权杖背后的故事，体验田野考古、文物修复；在江苏溧阳，孩子们采茶制茶、挖春笋，在青山绿水间感受农耕之乐；在安徽合肥，孩子们走进科学岛看“人造太阳”，在量子实验室里探秘，和科普读物里的前沿科技面对面……孩子们开心得直呼：假期的去处，比课表上的学科分类丰富得多。
春秋假，为何值得“放”
这些“走出去”的体验，正在悄悄改变着课堂。
湖北宜昌市外国语初级中学教师刘治年从事语文教学多年，她深深感到，文学里的风景，没见过的学生很难真正体会。“壶口瀑布的轰鸣、云南菌子的鲜美、北方雪和南方雪的不同……课文里都写过，但只有走出去，亲眼看见，才能真正读懂那些文字。”除了自然风物，她觉得春秋假带给孩子的，还有对民俗风情的感知，对生活中烟火气的体察。“因为生活阅历太少，孩子们很多作文内容都是编造的。走出去，才有真实的素材。”
浙江杭州新世纪外国语学校语文教师朱筱敏发现，每次假期结束后，总能在学生的作文里看到一些格外鲜活的句子，有孩子写和朋友去溯溪打水仗，有孩子写跟爸妈徒步爬到山顶的感觉，“文字更加真实，更有生命力”。
不只是语文，湖北恩施巴东县民族实验小学数学教师张红英认为，旅途中遇到的购票比价、租车订房等方案的选择，本身就是数学应用题的现实版本。“让学生用所学知识解决这些问题，他们会实实在在体悟到数学在生活里的价值。”
家长们也在这段假期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。范铭骁的妈妈每逢春秋假都会提前把行程空出来，让孩子自己查攻略、定路线，“规划行程本身就是孩子社会化的教育过程”。
浙江衢州第二中学高级教师胡欣红概括：“当孩子们在田野里认识各种作物，在博物馆触摸历史，在亲子游中感受亲情，这种‘行走的课堂’远比课本更生动。”
浙江宁波高新区实验学校党总支书记、浙江省特级教师罗树庚注意到，漫长的学期被春假、秋假切分开，孩子们的心理感受显著改善——学习娱乐张弛有度，身心状态也更加昂扬向上。
春秋假，还有什么“放”不开
然而，并非所有家庭都能轻松享受这段假期。
因为春假这几天爸妈要上班，安徽淮北市第一实验小学一年级学生邹宇洋，只能跟着姥姥姥爷在附近公园转转。邹宇洋的妈妈直言：“希望家长也能有春假。”
四川成都市实验小学学生熊悦彤，家里还有个弟弟，父母工作都忙，祖辈要兼顾两个孩子，“稍有不凑巧，这几天就会乱成一锅粥”。熊悦彤爸爸说，如果政策能多考虑家长的联动，效果会更好。
春秋假的初衷之一，是让家长带着孩子错峰出行。但现实是，带薪休假在不少单位落实并不顺畅。
除了“家长陪不了”，假期里的教育焦虑也并未消散。春假期间，在家复习备战期中考试的孩子也不在少数。胡欣红注意到，部分学校或培训机构借假期变相补课的情况仍有发生，尤其在初三、高三等毕业年级，家长和学生对假期的感受远不如低年级轻松。
研学质量参差不齐，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。假期里各类研学产品集中涌现，同质化现象明显，不少活动打着“研学”旗号走马观花，孩子回来说不清学了什么。
此外，记者了解到，各地春秋假时间安排仍较为集中，多个省市把春假压在清明假期或五一假期前后，景区和交通压力没有真正分散，错峰出行效果因此打了折扣。
春秋假，如何“放”得好
好政策要真正落地，离不开配套的跟进。受访专家认为，让春秋假真正“放”得好，需要从制度联动、兜底保障、内容引导、规范治理等方面协同推进。
今年《政府工作报告》明确提出“支持有条件的地方推广中小学春秋假，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”，两句话并列，用意清晰。如何让政策从纸面落到地面？胡欣红建议，可探索建立“家长优先调休”机制，“关键是要让家长能陪同，而不是只靠个人想办法。”他提出，人社部门可将企业落实错峰休假情况纳入和谐劳动关系评选指标，对配合度高的企业在就业创业、社会保险等方面给予政策倾斜；对于双职工家庭，可探索“父母一方共享休假”或“分时段弹性工作制”，让家长有条件在孩子放假时同步跟上。
罗树庚介绍，《指导意见》已明确要求工青妇等组织依托青少年宫、文化礼堂等场所提供公益托管服务，杭州市教育局也明确学校可为无人照看的学生提供免费托管。然而，“仅靠学校兜底，难免加重教师负担。”他建议，各地可参照《指导意见》思路，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承接部分托管和研学活动，形成“学校统筹、社区搭台、机构参与”的协作模式。社区可建立短期假期托管机制，整合辖区内退休教师、大学生志愿者等资源；文旅、科协等部门可向托管点配送科普、艺术等公益课程。
针对研学产品“走马观花”“同质化”的问题，胡欣红建议，由教育部门牵头，联合文旅、市场监管等部门建立研学实践教育基地准入清单，明确课程设置、师资配备、安全保障等基本标准；同时建立家长、学生参与的评价反馈机制，“不合格的就退出”。他提到，地方可借鉴扬州“课本旅行”线路设计、南京研学旅游联盟等经验，“开发一批有深度、分学段的精品研学课程，让‘走出去’真正有所获”。
胡欣红直言，春秋假推广的难点之一，在于教育焦虑的惯性，“只要有人还在‘卷’，大家就都坐不住了”。他建议，教育部门应将春秋假执行情况纳入年度督导考核，明确假期内学校不得组织补课、培训机构不得开展学科类培训，依托“双减”监管平台实施常态化巡查，“发现一起查处一起”。对于初三、高三等毕业年级，可允许各地自主研判是否放假，但须向上级教育部门备案，“不搞‘一刀切’，但必须下好‘一盘棋’”。
罗树庚还建议，省级层面可统筹协调，将各地春假时间错开安排，形成“三月江南、四月中原、五月西南”等错峰出游格局。同时，推动区域间资源共享，让春秋假不仅是教育制度的改革，也成为区域协同发展的契机。
（光明日报记者 兰亚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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